| 沦陷时期在南京上学时偶然看到过几本《万象》,留下的印象是:方方的,厚厚的,内容很杂。此外还记住了一个人名:张爱玲,但她写的东西的内容,却统统忘记了。这个名字是留在记忆深处的,直到前些年文艺界重提张爱玲时才突然冒出来。对此,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最近看到了新出的《万象》头两期。虽然不是复刊,但开本是一样,编者在“信箱”中说明内容上有模仿之意。这回我可是仔细读了,觉得确实够得上“好看耐读”,所以想写几点看法,就算是对信箱的“反馈”吧!
在编者的话里我最欣赏“可以卧读”这四个字,我是确确实实地卧读《万象》的。凡是在身体疲倦而脑子还行时或是脑子相当累但还有一角可以派用场时我就卧读,当然多半是看小说或闲书。《万象》可以说是最理想的卧读之书,但决不是一般的闲书。拿头一期来说,“在誓言之下”和“无法回避的‘一九六八’”这两篇文章我就是看了几次才读完的。这倒不是说它们是多么艰深的论文,但一看就引起一些比较严肃的思考,疲倦时不想再费脑筋,就放下了。不过《万象》上涉及严肃问题的文章一般不是以论述的方式,更不是以教的面目出现的,多半用事实或材料说话,像关于顾颉刚和田汉的文章就是,还有一些则是以淡墨或甚至游戏之笔出之。这就是《万象》的一个重要特色。姑且为之诌一个说法:“寓庄于闲”。
顾名思义,《万象》应当以“杂”取胜,头两期就“杂”得很好。单说与书有关的题目,从置书到藏书,从新书到旧书,从中文书到西书,从书店到书商,从中国到欧洲,无愧于“包罗万象”。杂的文章(不是“杂文”,过去曾笼统称之为“小品文”)最大的好处是让人在消遣中长知识,似乎“不务正业”,但恰恰是在帮正业的忙。你如关于清客和“圣娼”,你能说这不是为研究文化史和社会史提供材料和启发吗?第二期“马尔罗的传记和传奇”不但写得生动,而且对我特别有意义,五十年代我看到过一本马尔罗写的关于中国大革命的书;大概是《征服者》的中译书,译文不堪卒,我也没有读完,但留下了他曾参加过或经历过中国大革命的印象。“文革”中在干校时又看到他的一本法文小说《希望》,写得并不很好,但讲的是西班牙内战,我一半冲着题材,一半冲着他本人,
把书看完了,于是又留下他参加过西班牙内战的印象。后来知道他当过法国文化部长,更觉得这是个奇人了。看了《万象》上的这篇文章,才知道此公善于"创作自己身世",他凭一九二五年在香港和澳门逗留四五天的印象就写出了有关中国革命的三部曲,而且由此为自己引出一连串毁和誉。这使我大开眼界,但整个说来我仍旧认为他是一个奇人。随随便便地看一本杂志时能得到这样的收获,确是难能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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