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象》第二卷期八期载有《袁寒云轶事》一文,向读者介绍了本世纪初的名人袁克文的遗闻轶事,它让今人可以了解七八十年前,作为风度翩翩贵公子的袁二公子生活方式的各个侧面。
回忆往事也是书写历史,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是为续,但我的续文是从当时人的文字记载中得来,并非亲历。
唐鲁孙在《近代曹子建袁寒云》一文中,这样介绍袁克文的母亲和他的名号:
克文行二,是世凯使韩时,韩王所赠姬人金氏所生,克文在汉城出生前,世凯梦见韩王送来一只花斑的,用锁链系着,豹距跃跳踉,忽然扭断锁链,直奔内室生克文,所以世凯锡名克文,一字豹岑,至抱存寒云都是后来他的别署。
——唐鲁孙《大杂烩》(以下凡引唐鲁孙文出处均同此)
刘成禺《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对袁克文的名号来历亦有涉及:
袁抱存最喜彩串昆砷《千忠戮·惨睹》一曲,故号寒云……其唱[倾怀玉芙蓉]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慷慨激昂,自为寒云之曲……寒云自书联语云: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差池兮斯文风雨高楼感。一用《千忠戮》,一用义山诗,抱序,自存怀抱矣。
——《后孙公园杂录》
这两则记载中,有两面三刀点与《袁寒云轶事》的叙述有异:一是袁克文的母亲姓金,不是“姓白“,据张伯驹《续洪宪纪事诗补注》载:“项城有八妄,高丽人二,一为寒云母,一为四子克端母。”那白氏就应当是克端的生母了?二是袁克文自号寒云,是因为他钟爱昆剧院《千忠戮》,喜欢唱[倾怀芙蓉],“以建文自况”,“自存怀抱”,因以“寒云”“抱存”为号,与范华原《寒云蜀道图》无关。
有关袁克文的母亲和他的名号,当以《八十三天皇帝梦》中,他的同母妹妹袁叔祯(静雪)的回忆最为可靠:
我父亲原定娶朝鲜李王妃的妹妹金氏一人为妄,可是在金氏嫁过来的时候,还带来两个陪嫁的姑娘,李氏和吴氏。我父亲就一并收她们为姨太太,并按照她们年龄的大小,排定李氏为二姨太太,金氏为三姨太太,吴氏为四姨太太……我父亲在朝鲜原定娶金氏一人为妄,可是金氏本人却认为是嫁过来做我父亲的“正室”的。不料过门以后,她不但不是“正室”,她的陪嫁来的两个姑娘,反倒被我父亲一并收为姨太太。同时在她的头上,还有一个我父亲当作“太太”来看待的大姨太太。她当时才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在那样的环境里,她除了逆来顺受以外,不可能有什么其他出路,因此心情是痛苦的。由于精神苦闷的重压,使她成为一个性格古怪的人……
看来,袁世凯有三个朝鲜籍的妄(不是两个),其中没有“姓白”的,克文的母亲是三姨太,克端的母亲姓吴,是四姨太。唐鲁孙说:“洪宪皇帝袁世凯姬妄如云,一共给他生了十六个男孩。”陈巨来说:“其父共有七姬十七子”(以下凡引陈巨来文,均出自《袁寒云轶事》),他们说的都有不对,袁静雪说她的父亲有“一妻九妄,十七个儿子和十五个女儿”,看来,袁家私事在当时就已成了众说纷纭。
民国时代的史料笔记中,对袁氏诸子提到最多的是,长子克定、二子克文和三子克良,而对四子克端、五子克权、六子克桓、七子克齐、八子克轸,以及当时尚属年幼的九子到十七子,则少有涉及。其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在圾世凯称帝一事上,袁克文与袁克定有过相反
的态度,袁克良与袁克定发生过龃龉,因而引起政界和舆论界的关注,但实际上袁家父子兄弟的矛盾窨原因何在?他们各自的,特别是袁克文的政见和立场,到底得到了怎样的贯彻?在他的生活中,这一政治事件对他自身有怎样的影响?外界其实都在猜测和议论不一之中,今试作清理。
一、“极端反对”袁世凯称帝?
唐锝孙说袁克文“极端反对”“乃父窃居帝位,改元洪宪”,“而且民党有些人发表宣言,反对帝制,就根据那首诗引证指出,连项城识大体的儿子,都不赞成帝制,何况别人”,而佐证就是他写的一首《感遇》诗。
据《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夏口李以祉注释”云:
克定拥乃父称帝,克文时作讽诗示几谏之意,后以《感遇》诗获罪,诗云:“乍着微棉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寒雁掩孤月,西去骄风动九城,驹隙留身旁一瞬,蛮声吹梦欲三更。绝怜高处多风雨,莫斯科到球楼最上层。”初,克文逐日辟觞政于北海,结纳名士,从者颇众。克定阴遣岭南诗人某窥克文动静,某检举《感遇》末二句诗意为反对帝制。克定襄承世凯,安置北海,禁其出入。克文唯摩挲宋板书籍、金石尊彝、消磨岁月。
叙述的逻辑是:克定拥护袁世凯称帝,克文曾写诗讽示,克定暗中派岭南文人监视克文,岭南文人向克定举报《咸遇》诗,克定又向袁世凯禀报,因而袁克文被软禁于北海——兄弟相煎和袁克文被禁北海都是因政见不同而起。
据“江夏汪哕鸾记事”所云,讽示反对帝制的,除了吉家二子袁克文之外,还有三子克良:
克定左足病,颜世清(袁克定妻)右足不良于行,洪宪元旦,世清朝贺新华官,礼成,世清退值,急趋储官司贺太子,世清行拜跪礼,克定还礼如仪,克定左跛,杖而能起,世清右跛,亦按地良久,身乃成立,左右各留半膝,有如抵角对蹲之戏。克文,克良大笑哄堂。克定盛怒,痛责诸弟,谓其儿戏朝仪。克良答曰:汝真以储君威权,凌辱群季耶?世界上岂有跛皇帝,聋皇后者!并讥克定妇……克定纵怒掷物,民清又跛跪以求息怒。
如果说袁克文的《感遇》诗还只是对政治气候的一种委婉的忧虑,那末袁克良则是借对以“储君”自居的袁克定的不屑,表达了自己的一种政治意向。
唐鲁孙《近代曹子建袁寒云》中说:
克文对乃父窃居帝位,改元洪宪,极端反对,他的长兄克定,则想备位皇储,准备父死子继,过一过做皇帝的迷梦。兄弟二人积不相能,兄在彰德,弟留津沽,兄在津沽,递返洹上参商避面,互不往还。克文最脍炙人口的诗要推“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那一首了,扬州才子毕倚虹,认为那首诗是反对洪宪帝制而作……
唐鲁孙记录了袁克定和袁克文对帝制的态度相左,以至于关系坏到“参商避面”“互不往还”的地步,袁克定是想自己当一把皇帝,袁克文为什么反对帝制仍不明白,而袁克文“那首诗是反对洪宪帝制而作”的认定,是来自扬州才子毕倚虹。毕倚虹当时是《时报》记者,新闻界名流,在舆论界正以气度风流的才子出名,唐鲁孙似乎在暗示,袁克文《感遇》诗的内涵的确立和宣传到广为人知,是与毕倚虹和舆论的操作有关,这说法与“夏口李以祉注释”所言,“《感遇》末二句诗意为反对帝制”,是出于“岭南诗人”的“检举”,却又不同了。
据《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载:
忱绿先生来函云,《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所传寒云之诗,为七律一章特其发轫之初尚有小小曲折人所未谂者斯作原稿,七律二章,题曰《分明》,前有小叙,经易哭厂(顺鼎)删改,并为一章,乃以问世。寒云于哭厂所删,殊未惬意,曾录原作示余,兹刊于次,以存其真。
按“忱绿先生来函”所云,寒流云原作七律二首,题为《分明》,是一首记游诗,叙为“乙卯秋,偕雪姬游颐和园,泛舟昆池,循御沟出,夕止玉泉精舍”,诗为:
乍著微棉强自胜,古台荒槛一凭陵。波飞太液心无著,云起摩崖梦欲腾。偶向远林闻怨笛,独临明室转明灯。绝怜高处多风雨,莫斯科到琼楼最上层。
小院西风送晚晴,嚣嚣欢怨水分明,南回寒雁掩孤月,东去骄风黯五城。驹隙留身争一瞬,蛩声催梦欲三更。山泉绕屋知深浅,微念沧浪感不平。
这两首诗就是《汉南春柳录》中记载的,被袁克文昵称为“雪姬”的薛丽清所说“(袁克文)一日同我泛舟,作诗两首,不知如何触大公子之怒,几遭不测”的那两首诗了。
忱绿“来函”说,问世以后广为人知的《咸遇》七律诗一首,其实是另一位才子易顺鼎的删诗。年纪轻于袁克文十九岁的唐鲁孙,曾经亲眼看到一个与“夏口李以祉注释”中记载的相近的版本:
后来笔者在刘公鲁家,看到寒云写的一个扇面,写的一首七律,“乍着微棉强自胜,除晴晚向未分明。南回寒流雁淹孤月,东去骄风黯九城。隙驹留争一瞬,蛰声催梦欲三更。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字写得半行半草,也没署上下款,想来是兴到信笔之作。
刘公鲁是袁克文正室刘梅真夫人的堂哥,在他家的扇面上看到的这首诗,应当不是赝品,这首七律,再加上《咸遇》的题目,倒是真显得与前面两首颐记游诗,意味不同,说它带有政治色彩也无不可了,一说《咸遇》诗,先为克定“阴遭”的细作向克定“检举”,后有面世;一说克文写的两首记游诗,经易顺鼎删改,然后面世,看来诗确是袁克文写的,但如何公之于众,或有外人所不明的隐衷。
前面说过《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夏口李以祉注释”曾讲到由于克文“逐日辟觞政于北海,结纳名士,从者颇众”,引起克定的举报和袁世凯的警觉,因而袁克文被“安置北海,禁其出入”,父子兄弟的矛盾,完全是由历史上常见的宫延政治斗争引起。然而,张伯驹的《续洪宪纪事诗补注》,对他们的矛盾内容,又有增补的记录:
项城三子克良有精神病,洪宪对时言于项城,谓寒云与项城某妾有暧昧事,项城盛怒,寒云将罹不恻,地山急挈寒云去沪。后项城知为莫须有之事,意解,寒云始归京。
从“安轩北海”和避难“去沪”的不同后果来看,两则记载说的似乎不是一件事,但是袁克文被克定和克良,分别以“结纳名士”别有他图的政治阴谋,和与父亲有染的伦理大罪诬陷过,或许是由于“袁氏诸子,寒流云最有志学”(刘秉义《袁寒云丙寅丁卯日主跋》因而招致嫉恨吧!其实,袁克文风流是真,却不必一定要沾惹父妾,不过对袁世凯那个父纳子妾的六姨太叶氏,则又另当别论,她是袁克文的所爱不得已献给了父亲(事见《八十三天皇帝梦》),藕断丝连或许难免。他反对帝制也是真,在写《咸遇》诗的时候,或许也有过复杂的心理,但是,如唐鲁孙所云,“寒云的诗文向来不留底稿,随手抛掷,他虽记得有过这样一首诗,可惜已经记不得怎么说的了。”这样的不经意,可见他自己也并没怎么盾重这首诗。这首诗在当时,被反对帝制的舆论界和政治势力,拿来当作反对袁世凯称帝的重要武器,大概主要还是政治斗争的需要,却未必是袁克文的初衷。
袁氏家族中,反对袁世凯称帝最强烈的,是袁世凯的妹妹和他的六弟袁世彤,《后孙公园杂录》载: 项城胞妹,为清两广总督合肥张树声妇,称张袁氏,与项城六弟世彤,同署名遍登京津各报曰:袁氏世凯与予二人,完全消灭兄弟姐妹关系,将来帝制告成,功名富贵,概不与我弟妹二人相干,帝制失败,一切罪案,我弟妹二人亦毫不负究。特此声明云云。项城闻之,大为懊恼,然亦莫可如何也。
相比定,袁克文的《咸遇》诗的实际意义,也主要是存在于政治界和舆论界的宣传和夸张之中——虽然经过易顺鼎的删改之后,记游诗变得凝练,能带给读者的想像空间也得到拓展。
袁寒云在本质上是一介文人,他并不擅长,也不热中于政治斗争,袁克定防范袁克文工团,实在是他身边谋臣的自作聪明,唐鲁孙《近代曹子建袁寒云》记载:
后来世凯称帝,已成定局,克定谋臣知项城对克文宠爱,深恐他承欢谋储,于是蜚言中伤,他诡称有病,闭门不出,后来被他想出一条锦囊妙计,谋求援清朝册封皇子往例,封为二皇子,并请名家刻了一方“上第二子”印章,以示别无大志,那些谣诼才渐渐平息。
这样软弱的,毫无政治野心的“皇二子”,要是说他“识大体”、“众醉独醒”也就罢了,要是从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说他“极端反对”乃父窃据帝位“,或者有意”承欢谋储“,都是太夸张了。
“袁氏诸子,克定称为皇大储君,克文称为皇二子,各镌玉印。书翰启用‘皇二子’三字,克文所书联条多用之”(《后孙公园杂录》)。袁克文自称“皇二子”原为避祸,后来或有冷嘲热讽之意,但也仅此而已。
袁世凯曾在与“合肥李蜕庐”议论帝制时,谈到过袁克文:
九爷(李蜕庐行九)试思,余行年将六十矣,功名优患,均饱经之,何必再于此劳什子。如曰为子孙万世之业,环顾诸儿,老大(指克定)足跛,老二(指克文)日与樊山、实甫闹诗酒,都非能任大事者,老三老四(指克良,克端)更年幼识浅……
看来,还是老袁最了解自己的儿子。 袁克文不具备政治才能,对政治性的和非政治性的争斗,都毫无参与的能力和兴趣,对于从天而降的灾难,也中人有逃避和恐惧。说他“极端反对”帝制,看来有眯过甚其词。
二、“近代曹子建袁寒云”
从身世和遭际来看,唐鲁孙把袁克文比作“近代曹子建”,可以说贴切恰当,事实上,袁克文在本质上也就是个旧文人。
他“读书博闻强记,十五岁作赋填词,已经斐然可观”。诗文被誉为“高超清旷,古艳不群”的袁克文,将富瞻的文采,用来自娱。填词作诗、即席集联,都为的是聊博一时的高兴和友朋的赞誉。酬酢唱和与青楼买笑的遭兴之笔不知几多,却都随手散失,自己关不以为意,在他四十二岁英年早逝以后,身后只有“日记十余册,说载起居、交游、遗闻、政治、唱酬、考订,逐日无间”。可惜的是,这些日记大部分不久亦都散失不存,只有“丙寅、丁卯(一九二六、一九二七)”两本,辗转落到“悯其志、悲其人”的刘秉义手中,才获“影印百版”(刘秉义《袁寒云丙寅丁卯日记跋》)得以面世。
据张伯驹《春游记梦》载:
庚午(一九三○)岁冬夜,以某义务事共演戏于开明戏院,……卸妆后,余送寒云至霭兰室饮酒作书,时密密洒洒、飞雪漫无边际天、室内炉暖灯明,一案置酒肴,一案置纸笔,寒云右手挥毫,左手持盏,即席赋《踏莎行》词。词云:随分衾裯,无端醒醉,银床曾是留人睡。枕函一晌滞余温,烟丝梦缕都成忆。依旧房栊,乍寒情味。更谁肯替花憔悴。珠帘不卷画屏空,眼前疑有天花坠。
这“霭兰室”是妓馆,塞云填词时。有红袖“研磨伸纸”添香助兴,凌晨四时许,张伯驹,袁寒云方才兴尽而回。由于有张伯驹的保存,这首依红偎翠,情致委婉的词作才留传至今,今天来看这首词,虽说不上“古艳不群”,倒也可归入柳永一门。这位“近代曹子建”,将自己的过人文采,掷于青楼,在生活方式上,也更像那个“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柳永。
袁克文才思敏捷,“嵌字集联,更是深得联圣方地山真传,妙造自然,绝不穿凿牵强”,若有名妓伶求取嵌字联欢,几乎是立等可得。唐鲁孙说:记得他有一次在上海一品香宴客,步林屋携了琴雪秋芳姐妹同来,酒酣耳热,雪芳乞赐一联,他不假思索,立成两联,即席一挥而就,赠雪芳是“流水高山,阳春白雪,瑶林琼树,兰秀菊芳”,赠秋芳是“秋兰为佩,芳草如茵”。如若不是唐鲁孙有着天才记忆,这两联当然也就随风而逝了。袁克文把文采风流,当作是娱乐消遣的内容,也当作是自己作为贵公子,风流倜傥生活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他在勾拦中赢得了青楼薄幸的名声。
刘秉义《袁寒云丙寅丁卯日记跋》说袁氏诸子中“寒云最有志这,喜结名流,故于书法词章,旁及金石考订之属,卓然有独到处”。他对收藏情有独钟,举凡铜、瓷、玉、石、书画、古钱、金币、邮票、香水瓶、古今中外的秘戏图、光怪陆离的稀世珍品,无一不好。他为自己陈列收藏的“一鉴楼”自做长联,道是:
屈予赋,龙门史、孟德歌、子建赋、杜陵诗、耐庵传、实父曲、千古精灵、都供心赏;敬行镜、攻胥锁、东宫车、永始、宛仁钱、嘉印、晋卿匣、一囊珍秘,且与身俱。
这长联是对自己风流文采的概括,也是他的生之所爱,袁克文对金石珍玩的收藏,虽可以为他的“心赏”涂上高雅的色彩,却终归并未超大型出文人儒士自命风雅的范围,在他的生命中,那首唯一的,被涂上政治色彩,当时使他身价大增的,被唐鲁孙预言为“将来在历史上,自有其千古不磨的价值”的《感遇》诗,还有一大半应当归功于易顺鼎的润色,可见袁二人子的文采风流,也就仅只于文采风流了。
在他的生活中,老师方地山号称“联圣”,张伯驹在《续洪宪纪事诗补注》中作诗说他“方大狂名沾上传,争教红粉乞佳联。甑尘堆满饮无米,犹玩氤氲避火钱”。注文云:“方地山居天津……不改其乐也”,也是个以玩物度日蝗落拓儒士,樊樊山,易顺鼎,虽然都曾从政,但也是以诗词为能事的文人骚客。李水斋,邵交公,金息倨都是金石名家……袁克文在学问方面的圈子,也就是这样了。
作为一个文人,他“博解宏拔”;作为一个才子,他“瑰玮倜傥”,说他是“近代曹子建”,确无不妥,他生于乱世,使他在一个充满各种可能性的社会环境中,充分发挥了他的才华横溢。长在袁家,使他获得了这样的机会——将一个多才多艺的文人的爱好,享受的极致……“文人”“才子”的含义,也许本来就可以是这样的。
三、“昔梦已非,新欢又坠”
迷恋于楼,日傍妆台,一向被中国古代文人视为儒士才子的风流韵事,袁克文既有父亲“姬妾如云”的榜样,又有挥金如土的可能。因此,他的“新欢“和”旧欢“也就特别多。
唐鲁孙说他“挥偶非常仔细而且挑剔,听说安微贵池刘尚文的女公子梅真美而贤,父久住在天津候补,他在长芦盐商查府寿筵上隔帘偷窥,果然修于是娴雅,于是托人求亲,对方正想跟随袁家结纳,遂成秦晋之好”。传统的观念是:娶妻重德,纳妾重貌,刘梅真却德貌双有,足证袁克文娶妻,确实仔细而且随意,“他先后娶了温雪、眉云、无尘、栖琼、小桃红、雪里青、琴韵楼、苏台春、小莺莺、花小兰、高齐云、于佩文、唐志君等妾姬十五六人”,他热恋过的富春六娘尚不在数内。这些新欢旧爱,多半是青楼佳丽、当红名妓。
袁克文对姬妾的态度,也熏染了民国时代自由平等的风气,两情相悦时则暂结琴瑟,互相厌烦时则折柳分钗,分手后既不会反目成仇。有的还可以像朋友般的往来。《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记录最细的是温雪和小桃红,《后孙公园杂录》中说:
抱存自号寒云,而名其爱姬雪丽清为温雪,薛丽清亦名雪丽清,南部清吟小班名妓也。身非硕人,貌亦中姿,而白暂温雅,举止谈吐,苏产中诚第一流人。
袁克文与薛丽清(唐鲁孙所说的雪里清)虽然两情相合,对婚姻的期望却不一样,袁克文想独对美人,金屋藏桥,薛丽清却酷爱自由,喜爱热闹,二人结了秦晋之好以后,分娩之后,就离异他往了。寒云诗中,美称薛丽清为雪姬,有诗题加《丁卯秋偕雪姬游颐和园泛舟昆明》之类,终是恋恋不舍,一厢情愿,刘成禺《后孙公园杂录》记载:
温雪醉心豪富,决非厌倦风尘,寒云置之山水之间,同事清福,未免文人自作多情矣。卒以身恶拘束,出官求去。民国五年秋,曾来汉口,寓福昌旅馆,重树艳帜。《汉南春柳录》记雪丽清谈天宝遗整形则甚详,其辞曰:予之从寒云也,不过一时高兴,欲往宫中一窥其高贵。寒云酸气太重,知有笔墨而不知有金玉,知有清歌而不知有华筵,且宫中规矩甚大,一入侯门,均成陌路,终日泛舟游园,浅斟低唱,毫无生趣,几令人闷死。一日同我泛舟,做诗两首,不知如何触大公子之怒,几遭不测。我随寒云,虽无乐趣,其父为天子,我亦可为皇子妃。与彼此祸患,将来打入冷宫,永无天日,前后三思大可不必。遂下决心,出宫自去。克定未做皇太子,威福尚且如此,将来岂能同葬火炕,不如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之为妙也。袁家规矩太大,亦非我等惯习自由者所能忍受。一日家祭,天未明,即梳洗耳恭听已毕,侯驾行礼,此等早起,尚未做过。又闻其父亦有太太十余人,各守一房,静侯传呼,不敢出房,形同坐监。又闻各公子少奶奶,每日清晨,先向长辈问安,我居外官,尚轮不致电。总之,宁可再做胡同先生,不愿再作皇帝家中人也。
这篇谈话是薛丽清离开袁克文后到汉口“重树艳帜”时所谈,“《春柳录》管群所记”当有实录的价值。其中将文人贵公子与青楼名妓生活趣味爱好的区别,以及合离的原因,都讲得坦白彻底。
薛丽清是袁克文二十五六岁时的欢爱,袁世凯正式称帝之前二人就劳燕分飞了。她并未真当上“皇上妃”,当上“皇子妃”的是她的替身小桃红。据“旌德”汪彭年民国四年九月十七日晨,到后孙公园对刘成禺口述:
新历民四、九月十六日,项城寿辰,宫内行家人祝嘏礼。少长男女,各照辈次分班拜跪。孙辈行中,有老妪抱一赤子,合手叩头。项城曰:此儿何人?妪应曰:二爷新添孙少爷,恭喜贺喜,项城问其母为谁?旁应曰:其母现居府外,因未奉皇上允许,不敢入宫。项城曰:即刻令儿母迁进新华宫,侯我传见。
儿何人?寒云纳薛丽清所生也。丽清分娩后离异他往,项城因儿索母,何处可寻?如果,袁乃宽,江朝宗等,与寒云商定,当夜朝宗派九门提督率兵往石头胡同某清吟小班,将寒云曾眷之苏妓小桃红活捉入宫,静侯传呼。八大胡同佳丽,受此惊吓,不知所云,有逃避一二日未归院者。事定,手帕姐妹,艳称小桃红真有福气,未嫁人先做娘。
这小桃红也是袁克文二十多岁时的所恋之一,在袁世凯“赐诸子克定,克文,克良北海离宫各一所”时,曾与克文住在雁翅楼。后来是因为《咸遇》诗被克定举报?还是因为克文被克良诬陷与父亲姬妾有染?反正袁克文被禁止“与当朝名士往来唱和”时,陪同克文被软禁的就是小桃红,北海离宫虽然衣食无忧。但一个“日为饮食”一个“摩挲宋版书籍金石尊彝,消磨岁月”(“夏口李以祉注释”),两人都尝尽了无聊。直到小桃红被捉拿入宫,还真当了一回“皇子纪”“皇孙母”。不过,强扭的瓜不甜,三余年后,小桃红终于无福消受从天而降的荣华富贵,“与寒云分离,在津重张艳帜,易名秀英”(“溧水伯欣记”),这应当是民国七八年的事。
二人分手以后,彼此都未忘情,直到民国十五年(一九二六),还有袁克文接受“秀英邀观影剧”的往来,袁寒云丙寅三月二日的日记中,就有这样式记载:
秀英原名小桃红,今名莺莺,咸予旧欢小字也。对之枨触。爰致语曰:提起小名儿,昔梦已非,新欢又坠;漫言桃叶渡,春风依旧,人面谁家。又曰:薄幸兴成小玉悲,折柳分钗,空寻断梦;旧心漫无边际与桃花说,愁红汰绿,不似当年。
这一年,袁克文三十七岁,已经生出“断梦空寻,”“昔梦已非”的今昔之感。 其实,袁克文是性情中人,喜读书好声色,博雅而且钟情,他一娶再娶虽因天性好色,可能也与深信“集云轩济公坛”说他要娶足十二金钗的预言有关。他风流,却不放荡,性喜青棂,却无龌龊之态,与新欢旧欢的记游怀想诗词,一如与友朋的交往,这真是一种修养和天性。他不随便接近象姑,不与女优夹缠,对友朋的妻妾及亲眷都端肃文雅,即使到青楼去嫖妓,也彬彬有礼,如同是去寻红颜知已,从无轻薄之态。生在袁家,对他来说,大概也是一种幸运吧!
四、非歌一曲四座惊
张伯驹《春游纪梦》中说:“洪宪前岁,先父寿日,项城命寒云来拜寿。地寒云从赵子敬学昆曲,已能登场,但不便演,介绍典家演昆曲三场,后为谭鑫培《托兆碰碑》,时已深夜,座客皆倦,又对昆曲非知音者,乃忍睡提神,以待谭剧。”
洪宪前岁的一九一五年,正是袁克文对戏曲最迷恋的时候,当时昆曲在洋城已是问津者少,坚持这种高雅审美趣味的人也已不是太多。张伯允本人好的是京剧,在张伯驹父亲寿辰时连演三场昆曲,纯粹是为了袁寒云的爱好,观客“忍睡提神”也是“陪看”的意思。
一九一五年,岁在乙卯,正是袁世凯酝酿称帝闹得最热闹的时候,“洪宪热”中“克定伪印《顺天时报》,皆言日本如何赞成帝制”,是当时最愚蠢的创新,“洪宪前,各省请愿代表列队游行至新华门前,高呼万岁,完毕,每人各赠路费百元,远道者二百元,各代表请增费,至于狂骂,后各增二百元,纠葛始寝”(张伯驹《春游记梦
洪宪纪事诗补注》)。以行政命令组织各地代表公费进京请愿推戴,是对中国古老的“劝进”传统的继承和发扬,也是近代中我上的滑稽事件。在袁世凯和袁克定忙于政事的时候,袁二公子却在忙于看戏和演戏。《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记载:
乙卯年北京闹洪宪热,人麋集都下,争尚戏迷……当时袁氏诸子,要人文客长包两班头二排。
自民四张勋入京,集都下名角于江西会馆,演戏三日。克文亦粉墨登场,采串《千忠戮》昆曲一阕。名士诗人,揣摩风气,咸伏梅兰芳等谱曲,被之管弦,著于歌咏。定北海为教坊,奉克文克梁(良?)为传头,袍笏演奏,殆无虚日。此金台昆曲最盛时代也。
《千忠戮》是李玉所做传奇,袁克文喜欢串演其中的《惨睹》一出,无非或爱唱词的词采,或对建文这一角色有特别的兴趣。这时,袁克文正有“体消瘦,貌清癯,玉骨横秋,若不胜衣”(张伯驹《续洪宪纪事诗补注》)的外表,装扮起来,也是风度翩翩的。
一年以后,袁世凯驾鹤西去,“洪宪”也翻然成为历史,袁克文再演《惨睹》(一名《八阳》),心境就大有不同了。张伯驹云:
项城逝世后,寒云与红豆馆主溥侗时演昆曲,寒云演《惨睹》一剧,饰建文帝维肖……寒云演此剧,悲歌苍凉,似作先皇之哭。后寒云又喜演《审头刺汤》一剧,自饰汤勤。回看龙虎英雄,门下厮养,有多少忘恩负义之事,不啻现身说法矣。
洪宪之后,袁克文饰演建文帝,于表演歌唱中注入了内心的苍凉之慨。刘成禺《寒云歌——都门观袁二公子演剧作》或许真的道出了寒云公子内心的隐衷:“阿父皇袍初试身,长兄玉册已铭勋。可惜老谋太匆遽,苍龙九子未生鳞。输革满盘棋已枯,一身琴剑落江湖。”袁克文串演《八阳》犹如登台说法,竟达到了台上台下的心灵沟通。“苍凉一曲万声静,坐客三千齐辍茗。英雄已化劫余灰,公子尚留可怜影。”他在《审头刺汤》中饰演与建文帝角色完全不同的丑角——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势利小人汤勤,也有登场寄慨的含义。翻复人情薄如纸,两年几度阅沧桑“(《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的凄怆之感。
两个剧后来就成了”名票“袁塞云的代表剧目,也成为当时一些圈子里议论的话题。
说袁寒云是“名票“并非夸张,徐凌霄在《纪念曲家袁寒云》(《剧学月刊》一九三三年二卷一期)中说他是“研音律,善昆腔之曲家,”“袍笏登场,能演能做之名演员”,他“度曲纯雅,登场老道,有非老票所能及”者,竞是度曲和登场两擅的全才。一九一八上袁寒云创立过票房“温白社”,工于演剧的溥皇室将军溥侗,与寒云公子同社,“温白社”全盛时,“一面会集曲友按照排演于江西会馆,一面与同好同志时作文酒之会,讨论剧曲,兴趣弥浓。交换知识,研求有得,则笔而书之,以寄京园”,当时徐凌霄主持《京园剧刊》,上面登载过袁寒云对昆曲的研究文章,据徐氏说,寒云文章中对南曲昆系字音演变的梳理,对于“吴乡昆班,古法亦失”,“维数学者之歌尚有遵循,规矩因赖以不坠”的看法,对演剧“不可如俗伶‘泥’守成法,亦不可如妄人,任意‘乱’改”的看法,都自有见地。
袁寒云虽然票戏,却从忘贵公子的身份。温白社中票友多为出身高贵的名流,当时的“四大公子”,除张学良外,溥侗、寒云和张伯驹均在社内,有资格到社中教戏和配戏的伶人,也都非闲之辈:袁寒云与王凤卿合演《审头刺汤》,与程继仙合演《奇双会》,与溥侗、张伯驹,以及名伶九阵风、钱宝森、许德义同过台,也并非有戏就票。他表演追求高贵风雅,选择的戏码也有偏向要传达某种意绪的考量。即使衣冠优孟,也是“出入乐府,文采烂然”,“随所妆演,无不摹拟曲尽。宛若身当其处”(臧晋叔《元曲选序》)。
袁克文一生可以用“贵公子,纯文人”六个字来概括:他不必为衣食奔忙,一生都在追求一种任情任性的生活,他喜欢金石书法,集联填词,冶游嫖妓,粉墨登场,兼及了传统文化和二十世纪初的新潮时尚,在享受上,也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
《袁寒云轶事》说,天津有人说袁寒云“以色自其身”,“死于花柳病”。唐鲁孙说袁克文于“民国二十年三月间以猩红热不治,享年四十有二”,又是众说纷坛。
袁寒云一生,交友无数,虽然都是笔墨文翰之交,筵宴冶游之友,真心怀念仓皇人也不少,他的丧事算得上风光旖旎,据唐鲁孙说“灵堂里挽联挽诗,层层叠叠,多到无法悬挂”。
张伯驹所书挽联为:
天涯落拓,故国荒凉,有酒且高歌,谁怜旧日王孙,新亭涕泪;
芳草凄迷,斜阳暗淡,逢春复伤逝,忍对无边风月,如此江山。
唐鲁孙认为最贴切也最出色的挽联是梁众异的:
穷巷鲁朱家,游侠声名动三府;高门魏无忌,饮醇心事入重泉。
天津西沽,曾是寒云公子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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