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自: 万象杂志2004年第六期
这几年在香港教书,真有在香港教书的快乐,可以用简单的生活经验大致说一下。比如认识了杨振宁教授,不能不说是很难得的机缘。杨教授与我在哈佛时就常有通信,但从未见过面,到了香港立时就认识了。再比如说,我喜欢爱因斯坦,在波士顿时翻译了莱特曼( Alan Lightman )教授所写的一本小说《爱因斯坦的梦》( Einstein's Dreams ),也因此认识了麻省理工学院的莱特曼教授。
我曾买过派斯( Abraham Pais )的名著《奇哉上苍》( Subtle is the lord ),每见到方程式就头痛,就无法不想起我的爸爸来。爸爸是北大物理系的毕业生,是吴大猷的弟子,是马仕俊的同窗。他如果还活着,我可以向他撒娇,或者跟他打架,也让他稍微给我讲讲这些方程式大概是什么意思……结果变成了想爸爸。派斯这本书,对我而言近乎白买了。
在香港,我又翻译了一本与爱因斯坦有关的书(《情书:爱因斯坦与米列娃》),也就是爱因斯坦与米列娃所写的那五十几封情书,是波士顿大学的舒曼教授( Robert Schulmann )编纂的,直接读信比看派斯的名著好多了。我一边翻译,一边欣赏爱因斯坦的顽皮。他怎样气他妈妈,或挖苦他妈妈,都是空前的创作,却都写在情书之中。这个青少年的淘气言行,令人又好气又好笑,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蓄满了待发的风雷;既令人惊、又令人惧。由这些信中看得出,他对米列娃当时确是倾心爱慕、努力追求,但后面的几封信已渐渐看出他的勉强与不耐了。我的看法是:爱因斯坦想找一位在智力上与他比肩,可以听他谈话的对象,在情书中,他说过:“等我们结婚以后,一起努力搞物理。”米列娃与这位天纵奇才的科学家共同生活,要不疯也很难,最后无可避免地成为不可收拾的惨剧。大概天才之得以成全,有如东坡之来去这个世界,连草木的生命也要夺去。我译完这本书后,徒觉怅然与茫然。
一位俄国专家库兹涅佐夫( Boris Kuznetsov )所写的《爱因斯坦传》,我虽听说过,可是就算把这本书摆在我面前,我也看不懂啊!现在学俄文怎么来得及?但又没有英文译文。我到香港后不久,这本书的中文译本立时给我在商务印书馆买到了。原来内地之译俄文正如港台之译英文,是跟得很快的。这本俄人所著的《爱因斯坦传》,下笔的方向与英美的作者不大相同。比如该书第三部分叫做“对比”,列论爱因斯坦与一些历史巨人的关系:爱因斯坦与亚里士多德、与笛卡尔、与牛顿、与法拉第、与马赫、与玻尔的比较,所举人物都是科学大家,可是最后两章,却从陀思妥也夫斯基与莫札特着手,从文学家与音乐家对爱因斯坦的影响来描画爱氏这个人。
我很爱读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说,也非常欣赏莫札特。在翻译《爱因斯坦的梦》时,整本书的序曲是这样结束的:“年轻人在椅子里荡来荡去,等待着打字员来上班,随即轻轻地哼起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我就不能同意莱特曼的看法,怎么可能是贝多芬而不是莫札特?虽然莱特曼写的是小说,可以随意任想像奔驰,但我还是觉得不能接受,贝多芬对爱因斯坦而言是太强太重了。所以我在香港翻阅这本俄人所著的爱氏传记里,最先看的是莫札特这一章,这一章的中文翻译就将近三十页。莱特曼可能没有看过这本俄文传记,可是我在香港却有这种幸福与便利。
这期间,莱特曼在《纽约书评》(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上,写了一篇文章,即弗尔森( Albrecht Polsing )的德文原著、由奥瑟斯( Ewald Osers )英译的《爱因斯坦传》( Albert Einstein )书后。这本书的特色,由莱特曼所用的书后标题就可看出来——“矛盾的天才”,其他传记可以说只是谈爱因斯坦的长处,几乎将他神化了,而弗尔森谈及爱氏的弱点,也就是爱氏自相矛盾的地方,所以弗氏的结论是:“爱因斯坦既是一个有崇高原则的人,又是一个机会主义者;既是独行客,又是激进派;是自由主义论,又是精英是尚论;是大理论家,又是审查专利的实践者……”这堆结论全是反面的。我认为凡是反面的立论,总不免强辞夺理,流于苛刻。比如弗尔森所说而莱特曼引述的爱因斯坦计较小钱,但议论起来,他们又认为钱袋是不屑一顾的,二者岂非矛盾?
我有一次看刘半农女儿的思父回忆录《父亲刘半农的最后岁月》,她写的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开始的德国通胀的情形,很像我爸爸常说的逃离大陆时金圆券一日三“惊”的状况。比如一九二二年那一年美元与马克之比是以百计,一九二三年就得以亿计了。这时爱氏要由德国起程作东亚之行,他是挣马克的,怎么能不斤斤计较呢?蔡元培与他约好来中国,结果因酬劳上说不拢,就只去日本,不来中国了。我记得台湾有本《科学月刊》说,爱因斯坦之不来中国是因为爱小钱,内地又有一本文摘引用台湾杂志的说法,把爱氏之小气责备一番。不看全局,只看片面,就变成弗尔森所说的爱氏小气了。我怎么能同意弗氏的说法?此其一。
还有,爱因斯坦与威廉大帝研究所的关系。据弗尔森所写而莱特曼所引的,威廉大帝研究所始终给爱氏保留一间办公室。弗氏难道不知爱氏与米列娃决裂后,他们的离婚协议是威廉大帝研究所的哈伯( Fritz Haber )拟的稿吗?爱因斯坦在柏林火车站送别米列娃母子时,因不舍得孩子而大哭,陪在旁边的也是哈伯。当晚,爱氏就住在哈伯家。弗氏说留一间办公室给爱因斯坦,是因为哈伯与他的私交太好。这正是哈伯的一厢情愿,与爱氏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后来的事实是爱因斯坦离德而赴美了。如果派斯的书可以视为科学家的科学传记,那么弗氏的书根据爱氏档案,可以说是比较全面的。可能许多材料弗氏在写作当时还未及深究,乃有此反面意见,我也许受了后出传记的影响,实在不能同意。此其二。
二
大概是半年多前罢,在杨振宁教授的电邮里,看到爱因斯坦一百二十五周年诞辰纪念的消息。大会在爱因斯坦的诞生地乌尔姆( Ulm )举行,时间当然是爱氏生日三月十四日左右。之后我上网去查,只是一些德国观光局的德文广告,不是词句过简,就是我不懂德文而搞不清楚。一月中由杨教授处知道了三月十四日当天是由杨教授主讲,后来知道了弗尔森也会参加,我想主编《爱因斯坦全集》的舒曼、写《爱因斯坦的梦》的莱特曼都可能会去。
杨振宁、舒曼、莱特曼,我都认识,后二位且几年不见了。我就去信大会主席问个究竟,大会主席乌尔姆大学的教授史坦纳( Frank Steiner )立即回电邮说,舒曼因正动手术不能去。但他看我译过两本爱因斯坦的书,又看杨教授的据实而荐,就邀请我也去。之后,匆匆订机票、找旅馆,只是顺理成章的费事费时,而居然就成行了。上机前发现竟是与杨教授一家人同机飞法兰克福,就结伴同搭火车,两小时后即到乌尔姆——爱因斯坦的出生地了。
早晨九点多钟,仍是雾 ## 的,穿城而过的多瑙河是一片青灰。河畔行人很少,只见一些鸟在低空飞翔,一些在河里戏水,枯枝间拂过的风,吹面不寒,竟有些春意了。至于杨教授的讲辞,我们且待他自己的手笔。他的翩翩风采,容我回港后再作专文描述。
斯诺( C. P. Snow )是在爱因斯坦奇迹年即一九○五年诞生的。他的《两种文化》( The Two Cultures )正续两篇,是相隔了几年的姊妹篇之作。正篇是谈科学与人文界之老死不相往来,续篇则是谈两种文化之外的第三种文化,即历史学家在科学与人文之间的沟通。这次大会特别邀请杨振宁教授讲演,这是代表科学罢。又邀请了爱因斯坦的曾孙演奏莫札特奏鸣曲,也可说是象征艺术。节目上还有史家弗尔森的演说,是否可以当作第三种文化,来沟通科学与人文呢?
这个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以下当然是我的看法了。这个会可以说是德国向爱因斯坦道歉的会,爱氏在一九三三辗转去美的那年,离开时是声明誓不返德的,这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个会也可以说是爱因斯坦向日本忏悔的会,因为两颗原子弹杀了多少日本平民,虽不是直接,但与爱氏的 E=MC2 方程式不无关系。这个会又可以说是认错的会,日本对二战之“死不认错”(比如参拜靖国神社)与德国之勇于认错,正成对比。
转了一圈,或可以说,这是个循环的认错罢!我呢?还是背诵一段王勃罢:“南昌故郡,洪都新府……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二○○四年三月十四日于德国乌尔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