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老《万象》
文/夕阳
淘了两本老《万象》,最近心情很不错。
位于三好街附近的南湖古旧市场,经常有些好东西出没。一年多来,我从这里搜集到了《人境庐诗草笺注》、《简明清史》、《北洋述闻》、《李宗仁回忆录》、《晦庵书话》、《中国小说史料丛书》等等,还有一些唐诗宋词和非常实用的字典、词典。而年代最久最为珍贵的当属最近淘到的这两本老《万象》。
说起老《万象》,就不得不提平襟亚。他原是个小学教师,1918年至1923年间任上海世界书局编辑,先后创作了《民国三百奇案》、《江湖卅六侠客》、《上海大观园》等等许多武侠、传奇小说,笔名秋翁,别号襟霞阁主。1927年在沪上创设了中央书局和万象书屋,后主办《万象》杂志,成为著名的出版家。
一
我淘到的其中一本是第一年第十期,即1942年4月号(1941年7月创刊),由陈蝶衣主编。典雅别致的二十五开本,近似正方形。虽年代已久,但其顶部刷上红色的“色边”依稀可见。封面设计很是清雅,画的是一幅春天的美景,两只燕子展翅轻飞,淡绿略黄的背景,色彩对比鲜明,搭配和谐,正是由著名画家董天野绘画。捧起那厚重的260页,真有些爱不释手了。
翻开目录页,作者名中我所知晓的只有秋翁、施济美、董天野、张恨水和郑逸梅。秋翁就是平襟亚,在这期中,刊载有他的三篇文章:《张巡杀妾飨将士》、《记浪漫画师庐世侯》和专栏《秋翁笔谈——书贾与纸商》。他的文章很有鲁迅辛辣讽刺的味道,读起来很过瘾。引用他说的一句话:“人生如夕阳之在山,忽灿然放一异彩为足奇耳。”
老《万象》在1941年7月的创刊号中就设立了“学生文艺奖金征文”活动,是为了鼓励学生致力于文艺创作,发掘新生力量,这也是杂志编辑的一项很关键的任务。自创刊号始,每一期都设专栏《学生文艺选》,本期中也选了三篇散文《青春之液》《善意的谣言》和《漫步》。东吴大学的高才生施济美就是在这个创作园中成长起来的,其刊载于这期中的小说《暖室里的蔷薇》是其处女作,描写了那个动荡时期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恋故事,文笔轻松而活泼。
静静地读完一遍,我注意到,小说在内容中占很大比例。就本期而言,34篇文章中,小说占有15篇。在题材上,多种多样,有历史小说,神话小说,民国旧派小说,侦探小说,电影小说等。原因在于《万象》是综合性文艺刊物,编辑必须考虑杂志的发行量,与市场结合,必须考虑读者的口味和阅读习惯。小说可以吸引读者,因而成为杂志的主要内容。此外,凭借平襟亚、陈蝶衣与鸳鸯蝴蝶派的密切关系,在陈蝶衣担任主编期间,程小青、范烟桥、周瘦鹃、顾明道、张恨水、包天笑等人的作品频繁出现于《万象》之中。不过,本期中魏谋的《热女郎叶玲玲》、予且的《金凤彩》和张恨水的《胭脂泪》,总体感觉太重市民趣味,爱情故事过于模式化,波澜不惊,缺少一些回味。
书中第130页董天野的《潘巧云画传》(续),绘图真是清晰,漂亮,应该是当时用董先生的原图直接制版的,比起新《万象》创刊号上的《潘巧云画传》中的插图,效果要好的多。郑逸梅的《小说从话》是在第76页的补白位置。在我淘到的另一本中,郑先生的《心声》和《丛残偶拾》也是补白。不得不说,从《万象》创刊伊始,直到1945年6月的最后一期, 郑逸梅先生的考据性文字和史料钩沉一直是其保留曲目。素有“补白大王”之誉的郑逸梅先生,一生笔耕不辍,生前结集成书四十余种。去年中华书局出版了《郑逸梅作品集》,一套六本。
除此之外,金叔琴的《夏威夷的心脏——奥胡岛》与沈诩鲲的《澳大利亚的水中动物》,是关于海外风光的译作,而这两个地方都是当时太平洋战争中的重要据点。科普文章、译文小品还有很多,如《人造心脏》《干冰》《电医生》《狼女猿童》《罗马教皇的宫殿》等,都是趣味盎然的佳作。
杂志的最后,有一页专栏“编辑室”,是陈蝶衣起笔的编辑按语。他首先抱怨了一下纸价的飞涨,然后概括了本期的主要内容,并恰当地预告了下期的相关篇幅。这种编辑撰写按语的传统也一直保留至今,像在过去的《读书》杂志中会经常看到沈昌文先生的“阁楼人语”,湖南的《书屋》杂志每期有“书屋絮语”,北京的《三联生活周刊》每期也有朱伟的长篇宏论,只是略显有些贫罢了。
在陈蝶衣主编了20期以后,与平襟亚产生了一些矛盾,便拂袖而去,随后就有了新《万象》的顾问柯灵的出现,《万象》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二
柯灵是1943年5月开始接编《万象》的,以后他共主编了19期。我淘到的另一本是第四年的第五期,即1944年11月号,在这之后还出版过两期。
这本杂志封面以鹅黄为背景,字体均以红色为底色。页码也少了,薄薄的,只有180页。目录中赫然醒目的如:晦庵的游记《帝城十日》、沈从文的散文《自滇池寄》、黄裳的书信《巴山寄语》、端木蕻良的《我的创作经验》、师陀的长篇小说《荒野》、李健吾和徐光荣的《戏坛往来》等,仿佛众多明星大腕吸引着我的眼球。
据谢其章先生的回忆,1944年10月,唐弢与刘哲民受许广平、郑振铎之重托,前往北平,劝阻鲁迅家属出售鲁迅藏书的动议,终获成功,保住了现代文化史上最宝贵的一笔文化遗产。唐弢随后在《万象》1944年的11月号上,即我手中的这本,发表了《帝城十日》一文,署名“晦庵”,详细记叙了这次抢救鲁迅藏书的全过程。书中配有九幅北京著名的景点插图,如正阳门、琉璃厂、颐和园、碧云寺等,图文并茂,弥足珍贵。
沈从文从云南寄来的《自滇池寄》,虽只是两封短信,确是情思丰腴,感慨深沉,其独特的文字风格,令吾辈叹服。那位“愿一辈子做黄宗英的衣裳”而取名黄裳的上海滩才子,其年轻时的文笔比老年要可爱清新多了。时搁五十余年,黄裳老先生再次为《万象》撰稿,实在是一种缘分。还有满族作家端木蕻良才气逼人,文章很深刻,我很受启发。
这本《万象》中,小说的数量明显少了,杂文和散文成为其主要内容。还增加了话剧,如本期中柯灵化名“朱梵”发表了话剧《夜店》。在柯灵主编期间,很多新文艺的名将加盟进来,如唐弢、李健吾、王统照、师陀等。又开辟了《书画插页》、《作家书简》、《万象闲话》、《文艺短讯》等许多栏目,融知识性、文学性、趣味性、新闻性于一炉。可以说,柯灵成功推动了《万象》从商业性、趣味性的通俗文学转移到高品位的纯文学轨道上来。从体裁上看,此阶段的《万象》包括有新闻通讯、小说、戏剧、电影、漫画、随笔、杂文、游记、诗词等。在内容上,有人物传记、军事、地理、绘画、文艺等,真正是“包罗万象”,文如其名。但是所有文章在经过编辑的缜密策划和精心编排后,坚持“言之有物”,坚持“广泛化,趣味化”,使它“既是有闲阶级华丽的客厅中的点缀品,又能够辗转于青年学子和贩夫走卒之手”(陈蝶衣语)。正如陈蝶衣在《万象》第一期的“编辑室”中,是这样说明《万象》的编辑方针的:“第一,我们要使读者看到一点‘言之有物’的东西,因此将侧重于新科学知识的介绍,以及有时间性的各种记述。第二,我们将竭力使内容趋向广泛化,趣味化,避免单纯和沉闷,……此外,关于学术上的研究(问题讨论之类)与隽永有味的短篇小说,当然也是我们的主要材料之一。”
三
仔细比较了1942年的4月号和1944年11月号《万象》的版权页,编辑人由陈蝶衣换成柯灵,单价由每册二元八角变成二百元,但是很奇怪,11月号《万象》上多了“暂不预定”的字样。后来查证,1944年6月,柯灵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由于没有任何证据,一周后被释放。当时形势很紧,导致刊物的质量大不如前,销量也随之下滑,平襟亚很害怕,所以在1944年的11月号的版权页上登出了“暂不预定”的字样,打算不再出版,但有一批文艺青年和读者非常支持《万象》办下去,后来12月号还是出版了,而最后一期是1945年6月号,即第四年第七期(1945年1月—5月并没有发刊),到此老《万象》便寿终正寝了。当然,五十三年之后辽宁教育出版社新《万象》的重新开张,使得中华读书人再一次品尝到《万象》的味道,幸福了一把。